श्रीमद्भगवद्गीता · 薄伽梵歌
गुणत्रयविभागयोग

第十四章　三德分辨之瑜伽

Guṇa-traya-vibhāga-yoga — 物質自然的三種屬性 · 全 27 節

第十四章詳細剖析物質自然（原質 prakṛti）的三種屬性（三德 guṇa）——善良（薩埵 sattva）、激情（羅闍 rajas）、愚昧（答摩 tamas）。奎師那說明這三德如何各以「快樂與知識」「貪欲與行動」「愚癡與懈怠」來束縛本為自由的真我（阿特曼 ātman），並描述每一德增盛時的徵象，以及人在不同德主導下死亡後的去向。

接著，本章轉入超越之道：當人見到「三德才是一切作為的真正作者」、並認出超乎三德者之存在時，便趨近於梵（Brahman）。阿周那進而追問「超越三德者（guṇātīta）」有何徵象、如何行止；奎師那以一段對等心、不動搖的描繪作答，並指出唯有透過無雜的虔愛（bhakti）事奉於祂，才能真正超越三德、證入梵——因為祂自身正是梵、不死、永恆正法與絕對之樂的所依。

14.1

逐字詳細翻譯

至尊薄伽梵（奎師那）說：「現在我要再一次向你宣說那最崇高的真理，也就是在一切知識當中最為殊勝、最為究竟的智慧。從古至今，所有的牟尼（潛心修行、深思冥想的聖者）正是因為徹底領悟了這份智慧，才得以擺脫物質的束縛，從這個世間達到了至高無上的圓滿成就（也就是解脫）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章承接第十三章「場（身體）與知場者（真我）」的辨析，奎師那以「再次（bhūyaḥ）」一字標示這是更進一步、更精微的開示。祂稱此為「一切知識中最殊勝者」，預告本章將揭示束縛真我的三德（guṇa）之奧秘，以及超越之道。

強調「眾聖者因了悟它而達於最高成就」，是傳統的「果報先示」手法：先點出此智的解脫功效，以引發聽者的鄭重之心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श्रीभगवानुवाच परं भूयः प्रवक्ष्यामि ज्ञानानां ज्ञानमुत्तमम् ।
यज्ज्ञात्वा मुनयः सर्वे परां सिद्धिमितो गताः ॥ १ ॥
śrī-bhagavān uvāca
paraṁ bhūyaḥ pravakṣyāmi jñānānāṁ jñānam uttamam ।
yaj jñātvā munayaḥ sarve parāṁ siddhim ito gatāḥ ॥ 1 ॥
14.2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凡是依靠、皈依這份智慧，因而證得與我相似的超越本性（也就是不生不滅、不受物質擺布）的人，即使到了宇宙重新創造、萬物紛紛受生的時候，他也不會再被牽連而投生；而到了宇宙劫滅、一切毀壞消散的時候，他同樣不會感到任何動搖或痛苦。換句話說，這樣的人已經徹底跳出了生滅輪迴的循環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「與我同等之本性（sādharmya）」並非指與神合一無別，而是指證得與神相似的超越性質——不生、不滅、不受物質循環擺布。創造（sarga）與毀滅（pralaya）是宇宙週期性的生滅；超越三德者既不隨之受生，也不隨之動搖，從而跳出了輪迴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इदं ज्ञानमुपाश्रित्य मम साधर्म्यमागताः ।
सर्गेऽपि नोपजायन्ते प्रलये न व्यथन्ति च ॥ २ ॥
idaṁ jñānam upāśritya mama sādharmyam āgatāḥ ।
sarge 'pi nopajāyante pralaye na vyathanti ca ॥ 2 ॥
14.3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婆羅多的後裔（阿周那）啊！那廣大無邊的原初物質（這裡稱為『梵』，指物質自然、原質 prakṛti）就好比是我的母胎、子宮，而我則在這母胎之中注入生命的種子（也就是賦予意識）。正是由於物質與意識這樣結合，一切眾生才得以誕生、生起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此處「梵（brahma）」是廣義用法，指那廣大的原初物質（原質 prakṛti），而非無屬性的至上梵。奎師那以「子宮」與「注入種子」的譬喻，闡明創造的兩個原理：物質自然（母）提供質料，至上者（父）注入意識生命的種子，二者結合方有眾生。下一節進一步點明這層父母關係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मम योनिर्महद्ब्रह्म तस्मिन्गर्भं दधाम्यहम् ।
संभवः सर्वभूतानां ततो भवति भारत ॥ ३ ॥
mama yonir mahad brahma tasmin garbhaṁ dadhāmy aham ।
sambhavaḥ sarva-bhūtānāṁ tato bhavati bhārata ॥ 3 ॥
14.4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昆蒂之子（阿周那）啊！無論是哪一類生命、哪一個物種，凡是在其中孕育、出生的種種形體，那廣大的原初物質（梵，即原質）都是孕育它們的母親、母胎，而我則是那位授予生命種子的父親。也就是說，萬物的形成都來自物質（母）與我（父）這兩個本原的結合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奎師那把宇宙萬象的生成歸結為「父—母」兩個本原：一切千差萬別的物種與形體，皆由廣大原質（母）孕育，由至上者（父）授以生命之種。這既奠定了下文「三德皆出於原質」的根基，也表明真我（生命的種子）原本來自更高的源頭，與物質有別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सर्वयोनिषु कौन्तेय मूर्तयः सम्भवन्ति याः ।
तासां ब्रह्म महद्योनिरहं बीजप्रदः पिता ॥ ४ ॥
sarva-yoniṣu kaunteya mūrtayaḥ sambhavanti yāḥ ।
tāsāṁ brahma mahad yonir ahaṁ bīja-pradaḥ pitā ॥ 4 ॥
14.5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臂力過人的勇士（阿周那）啊！善良（薩埵 sattva）、激情（羅闍 rajas）、愚昧（答摩 tamas）——這三種屬性（合稱『三德』）全都是由物質自然（原質 prakṛti）所衍生出來的。雖然居於身體之中的真我（靈魂）本來是不朽、不變、自由的，但這三種屬性卻把它牢牢束縛、困鎖在這具身體裡面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節是全章的總綱，首次列出三德之名：善良（sattva）、激情（rajas）、愚昧（tamas）。三者皆是原質（prakṛti）的產物，而非真我本具的性質。

關鍵的張力在於兩個詞的並置：真我是「不朽的（avyayam）」，本性自由、不受損；然而三德卻能將這不朽者「束縛（nibadhnanti）」於身體之中。這正是束縛之謎——自由的意識，因錯認自己與三德所構成的身心為一體，而陷入物質的牽絆。接下來六至八節，逐一闡明三德各自如何施行束縛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सत्त्वं रजस्तम इति गुणाः प्रकृतिसंभवाः ।
निबध्नन्ति महाबाहो देहे देहिनमव्ययम् ॥ ५ ॥
sattvaṁ rajas tama iti guṇāḥ prakṛti-sambhavāḥ ।
nibadhnanti mahā-bāho dehe dehinam avyayam ॥ 5 ॥
14.6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清淨無罪的人（阿周那）啊！在這三種屬性當中，善良屬性（薩埵）由於本身純淨無垢，所以能夠照亮人的心智、帶來明朗，而且健康、不受污染、沒有禍患。然而，即便如此，它依然會束縛人——它是透過讓人執著於快樂（安樂、幸福感），以及執著於知識（學問、洞見）這兩條繩索，把人綁在物質的層面上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三德徵象的剖析，從最高的善良德（sattva）開始。它「純淨」，能令心智明亮（prakāśaka），帶來健康、安寧與知識，故似乎全然是好的。

然而奎師那點出一個深刻的反諷：善良德雖最精微高尚，仍是一種束縛。它透過兩條繩索綁人——對「快樂」的執著，以及對「知識」的執著。換言之，一個有德、博學、安詳的人，若執著於自己的安樂與學問，仍未脫離物質的牽絆。善良是金鏈，激情與愚昧是鐵鏈；鏈雖有貴賤，束縛則一。這正是後文必須「超越三德」的根本理由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तत्र सत्त्वं निर्मलत्वात्प्रकाशकमनामयम् ।
सुखसङ्गेन बध्नाति ज्ञानसङ्गेन चानघ ॥ ६ ॥
tatra sattvaṁ nirmalatvāt prakāśakam anāmayam ।
sukha-saṅgena badhnāti jñāna-saṅgena cānagha ॥ 6 ॥
14.7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昆蒂之子（阿周那）啊！你要明白：激情屬性（羅闍）的本質就是貪愛與戀慕，它是從那永不滿足的渴求以及種種執著當中生起的。它束縛人的方式，是讓居於身體中的真我（靈魂）執著於行動（不停地做事、追逐成果），藉此把它牢牢捆綁住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激情德（rajas）的核心是「貪愛（rāga）」——對對象、成果、地位的渴求與依戀。它源於「渴求（tṛṣṇā）」這份永不滿足的飢渴，並用「對行動的執著（karma-saṅga）」來綁人：人因渴望成果而不停勞作，又因勞作生出新的渴望，循環不已。這正是世間奔忙、追逐、躁動的根源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रजो रागात्मकं विद्धि तृष्णासङ्गसमुद्भवम् ।
तन्निबध्नाति कौन्तेय कर्मसङ्गेन देहिनम् ॥ ७ ॥
rajo rāgātmakaṁ viddhi tṛṣṇā-saṅga-samudbhavam ।
tan nibadhnāti kaunteya karma-saṅgena dehinam ॥ 7 ॥
14.8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婆羅多的後裔（阿周那）啊！你要明白：愚昧屬性（答摩）是從無明、無知當中產生的，它是讓一切擁有身體的眾生陷入迷惑、看不清真相的根源。它束縛人的方式，是讓人陷入放逸（疏忽輕率）、懈怠（懶散不肯行動），以及昏睡（過度的沉睡與遲鈍麻木）這三種狀態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愚昧德（tamas）是最低的德，根源於「無明（ajñāna）」，其作用是「迷惑（mohana）」——遮蔽判斷、模糊真相。它的三條繩索是：放逸（pramāda，疏忽輕率）、懈怠（ālasya，惰於行動）、昏睡（nidrā，過度的沉睡與遲鈍）。

至此三德的束縛機制已完整：善良以「光明與安樂」綁人，激情以「行動與渴求」綁人，愚昧以「黑暗與惰性」綁人。三者都把意識牢牢釘在物質身心的層面，使真我忘卻自身本來的自由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तमस्त्वज्ञानजं विद्धि मोहनं सर्वदेहिनाम् ।
प्रमादालस्यनिद्राभिस्तन्निबध्नाति भारत ॥ ८ ॥
tamas tv ajñāna-jaṁ viddhi mohanaṁ sarva-dehinām ।
pramādālasya-nidrābhis tan nibadhnāti bhārata ॥ 8 ॥
14.9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婆羅多的後裔（阿周那）啊！善良屬性（薩埵）會把人繫縛在對快樂的執著上，激情屬性（羅闍）會把人繫縛在對行動的執著上；至於愚昧屬性（答摩），它則先遮蔽、覆蓋了人的知識與明辨能力，然後再把人困在放逸、疏忽當中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此節是六至八節的精煉重述，以平行句式對照三德的牽引方向：善良→快樂，激情→行動，愚昧→放逸。特別之處在於愚昧德有一附加作用——它先「遮蔽知識（jñānam āvṛtya）」，使人喪失明辨，然後才把人推向放逸。光明被掩，惰性才得以橫行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सत्त्वं सुखे सञ्जयति रजः कर्मणि भारत ।
ज्ञानमावृत्य तु तमः प्रमादे सञ्जयत्युत ॥ ९ ॥
sattvaṁ sukhe sañjayati rajaḥ karmaṇi bhārata ।
jñānam āvṛtya tu tamaḥ pramāde sañjayaty uta ॥ 9 ॥
14.10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婆羅多的後裔（阿周那）啊！這三種屬性其實是此消彼長、相互競爭的：當善良屬性（薩埵）佔上風時，是因為它暫時壓制、勝過了激情與愚昧；當激情屬性（羅闍）佔上風時，是因為它壓制了善良與愚昧；同樣地，當愚昧屬性（答摩）佔上風時，也是因為它壓制了善良與激情。換言之，任何一種屬性的興盛，都意味著它一時凌駕了另外兩種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三德並非靜態固定，而是此消彼長、相互競逐的動態。任一德的「興盛」，都是它暫時「壓伏（abhibhūya）」另外兩德的結果。沒有人是純然善良或純然愚昧的；每一刻，三德都在內心角力，由佔上風者主導當下的心境與行為。理解這一點，才能明白下文「如何辨認哪一德正在主導」（11–13 節）的意義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रजस्तमश्चाभिभूय सत्त्वं भवति भारत ।
रजः सत्त्वं तमश्चैव तमः सत्त्वं रजस्तथा ॥ १० ॥
rajas tamaś cābhibhūya sattvaṁ bhavati bhārata ।
rajaḥ sattvaṁ tamaś caiva tamaḥ sattvaṁ rajas tathā ॥ 10 ॥
14.11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當這具身體的一切門戶（也就是眼、耳等各個感官，以及心智）都同時生發出光明、清明與真正的知識、明辨能力時，你就應當知道：此時善良屬性（薩埵）正在增長、佔據主導地位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從本節起（11–13 節），奎師那提供辨認三德主導的實用徵候，使這套理論能落實於自我觀照。善良德增盛的標誌是：身體的「門戶」（眼耳等諸感官，亦含心智）皆生發光明（prakāśa）與知識（jñāna）——人感到清明、安詳、洞察分明。這是一種可被內省覺察的內在狀態，而非抽象概念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सर्वद्वारेषु देहेऽस्मिन्प्रकाश उपजायते ।
ज्ञानं यदा तदा विद्याद्विवृद्धं सत्त्वमित्युत ॥ ११ ॥
sarva-dvāreṣu dehe 'smin prakāśa upajāyate ।
jñānaṁ yadā tadā vidyād vivṛddhaṁ sattvam ity uta ॥ 11 ॥
14.12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婆羅多族中的俊傑（阿周那，原文以『族中的雄牛』喻其卓越）啊！當激情屬性（羅闍）增長、佔據主導時，便會出現這些徵象：貪婪（貪得無厭）、不停地向外奔忙活動、發動各種有所圖謀的事業、內心靜不下來的躁動不安，以及層出不窮的渴望與貪求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激情德增盛的徵象，是一幅典型的「世俗野心家」剪影：貪婪（lobha）驅使人不停發動新的事業（ārambha），向外奔忙（pravṛtti），心永遠靜不下來（aśama），被無盡的渴望（spṛhā）所牽引。這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精神狀態——成就斐然，卻內不得安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लोभः प्रवृत्तिरारम्भः कर्मणामशमः स्पृहा ।
रजस्येतानि जायन्ते विवृद्धे भरतर्षभ ॥ १२ ॥
lobhaḥ pravṛttir ārambhaḥ karmaṇām aśamaḥ spṛhā ।
rajasy etāni jāyante vivṛddhe bharatarṣabha ॥ 12 ॥
14.13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俱盧族的喜悅（阿周那，意指俱盧族所引以為傲、為之歡喜的後裔）啊！當愚昧屬性（答摩）增長、佔據主導時，便會出現這些徵象：心智一片黑暗昏昧、毫無光明，消極怠惰、什麼都不肯做，放逸疏忽，以及迷惑愚癡、看不清事理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愚昧德增盛的徵象，恰與善良德相反：心智「無光明（aprakāśa）」、判斷昏昧；行動上「消極不作為（apravṛtti）」；態度上「放逸（pramāda）」與「迷惑（moha）」。十一至十三節合起來，提供了一面自我檢視的鏡子：在任一時刻，留心自己內心是清明、躁動、還是昏昧，便能辨知哪一德正在當令——這是修行轉化的第一步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अप्रकाशोऽप्रवृत्तिश्च प्रमादो मोह एव च ।
तमस्येतानि जायन्ते विवृद्धे कुरुनन्दन ॥ १३ ॥
aprakāśo 'pravṛttiś ca pramādo moha eva ca ।
tamasy etāni jāyante vivṛddhe kuru-nandana ॥ 13 ॥
14.14–14.15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當一個居於身體中的人，在善良屬性（薩埵）正盛的時候死去，他就會上升、到達那些知曉至上者的智者、聖者所居的純淨無垢的高等界域。至於在激情屬性（羅闍）正盛時死去的人，會重新投生在那些熱衷行動、執著於事業成果的人類之中；同樣地，在愚昧屬性（答摩）正盛時消亡的人，則會墮入愚癡無知的低等物種（如動物等）當中。換言之，臨終時哪一種屬性當令，便決定了下一段生命的去向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這兩節揭示三德與死後去向（輪迴方向）的對應，承接「臨終心境決定來生」的主旨（參第八章）。死亡那一刻何德當令，便決定靈魂的去處：

善良德主導而死者，上升至「純淨的高等界域」，與智者、聖者為伍；激情德主導而死者，重生於熱衷行動、執著事業的人類之中，繼續其奔忙的循環；愚昧德主導而死者，則墮入「愚癡的物種」（傳統解為動物界或低等生命）。

此說的深意不在恐嚇，而在點明：一生培養的主導之德，會在最關鍵的臨終時刻自然顯現，並塑造下一段生命。因此修行者當在平日培育善良德，並進一步求超越三德（下文）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यदा सत्त्वे प्रवृद्धे तु प्रलयं याति देहभृत् ।
तदोत्तमविदां लोकानमलान्प्रतिपद्यते ॥ १४ ॥
रजसि प्रलयं गत्वा कर्मसङ्गिषु जायते ।
तथा प्रलीनस्तमसि मूढयोनिषु जायते ॥ १५ ॥
yadā sattve pravṛddhe tu pralayaṁ yāti deha-bhṛt ।
tadottama-vidāṁ lokān amalān pratipadyate ॥ 14 ॥
rajasi pralayaṁ gatvā karma-saṅgiṣu jāyate ।
tathā pralīnas tamasi mūḍha-yoniṣu jāyate ॥ 15 ॥
14.16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智者們說：合乎善良屬性的善行，其果報也屬於善良性質，是純淨而清明的（帶來安寧與提升）；出於激情屬性的行為，其果報是痛苦（因為它源於永難滿足的貪求）；而出於愚昧屬性的行為，其果報則是無明（讓人愈陷愈深的昏昧愚癡）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節從「行為的果報」角度區分三德：善良性行為結出「純淨」的果（安寧、智慧、向上提升）；激情性行為的果是「痛苦」（因其本於貪求，終難滿足）；愚昧性行為的果是「無明」（愈陷愈深的昏昧）。這為日常抉擇提供了道德指南：觀其行之德性，可預知其果之性質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कर्मणः सुकृतस्याहुः सात्त्विकं निर्मलं फलम् ।
रजसस्तु फलं दुःखमज्ञानं तमसः फलम् ॥ १६ ॥
karmaṇaḥ sukṛtasyāhuḥ sāttvikaṁ nirmalaṁ phalam ।
rajasas tu phalaṁ duḥkham ajñānaṁ tamasaḥ phalam ॥ 16 ॥
14.17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善良屬性（薩埵）所滋生出來的是真正的知識與明辨；激情屬性（羅闍）所滋生出來的是貪婪；而愚昧屬性（答摩）所滋生出來的，則是放逸、迷惑，以及無明、愚癡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此節歸結三德各自的「心理產物」：善良德產生知識（jñāna），激情德產生貪婪（lobha），愚昧德產生放逸、迷惑與無明（pramāda、moha、ajñāna）。與十六節（果報）相呼應，一者言外果（行為結果），一者言內因（心理生成），共同完整描繪三德的作用鏈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सत्त्वात्सञ्जायते ज्ञानं रजसो लोभ एव च ।
प्रमादमोहौ तमसो भवतोऽज्ञानमेव च ॥ १७ ॥
sattvāt sañjāyate jñānaṁ rajaso lobha eva ca ।
pramāda-mohau tamaso bhavato 'jñānam eva ca ॥ 17 ॥
14.18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安住、立足於善良屬性（薩埵）中的人會向上提升（趨向高等的界域與覺悟）；處於激情屬性（羅闍）中的人停留在中間（在人世間的循環中往復）；至於那些沉溺在最低劣屬性（也就是愚昧）的活動之中的人，則會向下沉淪、墮落（趨向低等的存在）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節以「上、中、下」三層界域，總結三德的提升與沉淪方向：善良者上升（趨向高等界域與覺悟），激情者停留人間（在世俗循環中往復），愚昧者下墮（趨向低等存在）。這為前面「死後去向」（14–15 節）作一精要收束，並暗示一條向上的階梯——人應藉培養善良德而上行，再進一步超越三德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ऊर्ध्वं गच्छन्ति सत्त्वस्था मध्ये तिष्ठन्ति राजसाः ।
जघन्यगुणवृत्तिस्था अधो गच्छन्ति तामसाः ॥ १८ ॥
ūrdhvaṁ gacchanti sattva-sthā madhye tiṣṭhanti rājasāḥ ।
jaghanya-guṇa-vṛtti-sthā adho gacchanti tāmasāḥ ॥ 18 ॥
14.19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當一個人作為純粹的觀照者（旁觀的見證者），如實地看清：真正的『行動者』除了這三種屬性（三德）之外別無其他——也就是說，一切作為其實都是三德在運作，而非真我在做——並且進一步認出那超越於三德之上、本是純粹意識的真我時，他便能夠達到、證入我的境界（也就是我那超越的本性）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此節點出超越三德的關鍵洞見：真正行動的「作者」並非真我，而是三德。一切作為——身體的動作、心智的思慮、情緒的起伏——都是三德在運作；真我只是那「觀照者（draṣṭā）」，靜觀其變而不參與。

當人如實見到這一點（「除三德外別無作者」），並進一步認出自己本是「超乎三德者（guṇebhyaḥ param）」的純粹意識時，便鬆開了「我是行動者」的我執之結，從而「達到我的本性（mad-bhāva）」——亦即趨入神的超越境界。這是從觀念到證悟的轉捩點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नान्यं गुणेभ्यः कर्तारं यदा द्रष्टानुपश्यति ।
गुणेभ्यश्च परं वेत्ति मद्भावं सोऽधिगच्छति ॥ १९ ॥
nānyaṁ guṇebhyaḥ kartāraṁ yadā draṣṭānupaśyati ।
guṇebhyaś ca paraṁ vetti mad-bhāvaṁ so 'dhigacchati ॥ 19 ॥
14.20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居於身體中的真我（靈魂），一旦超越了這三種伴隨身體而產生的屬性（三德），就能從出生、死亡、衰老以及種種痛苦當中徹底解脫出來，從此享有不死、不朽的境界（原文以『甘露 amṛta』比喻這永恆、自由而安樂的本然狀態）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承上節，本節說明超越三德的果實：解脫。三德是「與身體俱生（deha-samudbhava）」的，故凡受三德束縛者必隨身體經歷生、死、老的循環與種種苦。一旦真我超越三德，便切斷了與這套生滅機制的綑綁，從而從生死輪迴中解脫，證得「不死（amṛta）」——即永恆、自由、安樂的本來境界。

此節埋下伏筆：「超越三德者」究竟是怎樣的人？這正引出阿周那在下一節的提問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गुणानेतानतीत्य त्रीन्देही देहसमुद्भवान् ।
जन्ममृत्युजरादुःखैर्विमुक्तोऽमृतमश्नुते ॥ २० ॥
guṇān etān atītya trīn dehī deha-samudbhavān ।
janma-mṛtyu-jarā-duḥkhair vimukto 'mṛtam aśnute ॥ 20 ॥
14.21

逐字詳細翻譯

阿周那說：「我的主啊！一個已經超越了這三種屬性（三德）的人，究竟有哪些可供辨認的外在徵象呢？他平日的行為舉止又是怎樣的？而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，才得以超越這三種屬性的呢？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阿周那提出三個層層遞進的問題：(1) 超越三德者有什麼外在徵象（liṅga）可資辨認？(2) 他的行止（ācāra）是怎樣的？(3) 他是如何（katham）達到這境界的？這與第二章末尾他追問「定慧之人」的徵象一脈相承——阿周那總想知道理想境界的具體樣貌與達成之道。奎師那接下來（22–25 節描繪徵象與行止，26 節揭示方法）逐一回答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अर्जुन उवाच कैर्लिङ्गैस्त्रीन्गुणानेतानतीतो भवति प्रभो ।
किमाचारः कथं चैतांस्त्रीन्गुणानतिवर्तते ॥ २१ ॥
arjuna uvāca
kair liṅgais trīn guṇān etān atīto bhavati prabho ।
kim ācāraḥ kathaṁ caitāṁs trīn guṇān ativartate ॥ 21 ॥
14.22–14.23

逐字詳細翻譯

至尊薄伽梵（奎師那）說：「般度之子（阿周那）啊！光明與清明（這是善良屬性的顯現）、向外的活動與躁動（這是激情屬性的顯現）、以及迷惑與昏昧（這是愚昧屬性的顯現）——當這些狀態在他心中升起、現前時，他並不會心生厭惡；而當它們退去、止息時，他也不會去渴求挽留。他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那樣安然自處，完全不被這三種屬性所動搖；他清楚地明白『這一切不過是三種屬性在自行運作罷了』，因此始終安住不動，內心毫不擾動、毫不晃蕩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奎師那開始描繪「超越三德者（guṇātīta）」的徵象，核心是對三德活動的全然中立。光明、活動、迷惑——這三者分別是善良、激情、愚昧的顯現；無論哪一種在心中升起或退去，超越者既不「憎厭（dveṣṭi）」也不「渴求（kāṅkṣati）」。

關鍵的內在姿態是「如局外人般安處（udāsīna-vat āsīna）」：他不再認同自己是三德活動的主人或受害者，而像旁觀者一樣，清楚知道「這不過是三德在自行運作（guṇā vartante）」。正因如此，他「不被動搖、不擾動（na vicālyate, na iṅgate）」——這份不動，源於洞見，而非壓抑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श्रीभगवानुवाच प्रकाशं च प्रवृत्तिं च मोहमेव च पाण्डव ।
न द्वेष्टि सम्प्रवृत्तानि न निवृत्तानि काङ्क्षति ॥ २२ ॥
उदासीनवदासीनो गुणैर्यो न विचाल्यते ।
गुणा वर्तन्त इत्येव योऽवतिष्ठति नेङ्गते ॥ २३ ॥
śrī-bhagavān uvāca
prakāśaṁ ca pravṛttiṁ ca moham eva ca pāṇḍava ।
na dveṣṭi sampravṛttāni na nivṛttāni kāṅkṣati ॥ 22 ॥
udāsīna-vad āsīno guṇair yo na vicālyate ।
guṇā vartanta ity eva yo 'vatiṣṭhati neṅgate ॥ 23 ॥
14.24–14.25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他以平等的心看待痛苦與快樂，不為苦樂所動；他安住於自己的真我（靈魂）之中，內心安穩自足；在他眼中，一塊泥土、一塊石頭與一塊黃金並無分別，同樣看待。他對於合意的與不合意的事物一視同仁，沉著堅定而不動搖；無論是聽到別人的毀謗，還是聽到對自己的讚譽，他都同樣看待；面對榮耀與羞辱，他平等以對；對待親友的一方與敵對的一方，他也同樣平等；他放下了一切出於私心的營求與圖謀。具備這些特質的人，就被稱為『超越三德者（已超越三種屬性的人）』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這兩節以一連串「等同（sama / tulya）」的對偶，勾勒超越三德者的完整人格，與第二章「定慧之人」、第十二章「至上虔信者」的描繪互相呼應。其平等遍及一切二元對立：苦與樂、土石與黃金、可愛與不可愛、毀與譽、榮與辱、友與敵。

核心在「安住於真我（sva-stha）」一詞——正因內在已立足於不變的真我，外境的起落便再也撼動不了他。最後的「捨棄一切營求（sarva-ārambha-parityāgī）」並非消極不作為，而是指放下一切出於私我貪求的發心；他仍可行動，只是不再為「我」而動。如此之人，方稱「超越三德者（guṇātīta）」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समदुःखसुखः स्वस्थः समलोष्टाश्मकाञ्चनः ।
तुल्यप्रियाप्रियो धीरस्तुल्यनिन्दात्मसंस्तुतिः ॥ २४ ॥
मानापमानयोस्तुल्यस्तुल्यो मित्रारिपक्षयोः ।
सर्वारम्भपरित्यागी गुणातीतः स उच्यते ॥ २५ ॥
sama-duḥkha-sukhaḥ sva-sthaḥ sama-loṣṭāśma-kāñcanaḥ ।
tulya-priyāpriyo dhīras tulya-nindātma-saṁstutiḥ ॥ 24 ॥
mānāpamānayos tulyas tulyo mitrāri-pakṣayoḥ ।
sarvārambha-parityāgī guṇātītaḥ sa ucyate ॥ 25 ॥
14.26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凡是以純一無雜、始終不偏離、不動搖的虔愛之道（虔愛瑜伽 bhakti-yoga）來事奉我的人，他便能夠徹底地超越這三種屬性（三德），從而有資格、堪能證入梵（達到那超越的境界）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這是全章的實踐高潮與轉捩點。前面 22–25 節描繪了超越三德者「是什麼樣」，阿周那真正想知道的「如何達到（katham）」，在此得到正面回答：無雜的虔愛（avyabhicāra bhakti）。

奎師那指出，超越三德並非僅靠冷靜的哲學分析或苦行的自力——那條路艱難而緩慢；最直截的途徑，是以「不動搖、不旁騖（avyabhicāra）」的虔愛全心事奉於祂。一旦心專注於至上者，三德便自然失去其牽引力，修行者由此「堪於證入梵（brahma-bhūyāya kalpate）」。這一節把整章的解脫論，從「分辨與超越」收束到「虔愛與皈依」，與《薄伽梵歌》一貫的主旨相合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मां च योऽव्यभिचारेण भक्तियोगेन सेवते ।
स गुणान्समतीत्यैतान्ब्रह्मभूयाय कल्पते ॥ २६ ॥
māṁ ca yo 'vyabhicāreṇa bhakti-yogena sevate ।
sa guṇān samatītyaitān brahma-bhūyāya kalpate ॥ 26 ॥
14.27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之所以如此，是因為我自己正是那不死、不滅、永恆不變之梵所安立的根基與依止之處；同時，我也是那永恆正法（永恆不變的法則 dharma），以及那絕對、究竟而無上的喜樂的本源與所依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全章以一句宏大的宣示作結：奎師那自陳是「梵的所依（brahmaṇaḥ pratiṣṭhā）」。這解答了一個潛在疑問——若虔愛奎師那能令人「證入梵」（26 節），那麼至尊位格與非位格之梵的關係為何？此節的回答是：奎師那（至上位格）正是那不死、不滅之梵所安立的根基，也是永恆正法與絕對之樂的本源。

傳統註釋多以此論證至上位格神（Bhagavān）在形上學上「先於」並「承載」非位格之梵（Brahman），如同陽光以太陽為所依。對修行而言，這一節給了虔愛之路最終的保證：皈依奎師那，即是直契一切超越境界（梵、不朽、永恆法、究竟樂）的源頭。第十四章「三德分辨之瑜伽」由此圓滿——辨三德、超三德，終歸於對至上者的虔愛與皈依。

梵文原典（天城體 · IAST）

ब्रह्मणो हि प्रतिष्ठाहममृतस्याव्ययस्य च ।
शाश्वतस्य च धर्मस्य सुखस्यैकान्तिकस्य च ॥ २७ ॥
brahmaṇo hi pratiṣṭhāham amṛtasyāvyayasya ca ।
śāśvatasya ca dharmasya sukhasyaikāntikasya ca ॥ 27 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