श्रीमद्भगवद्गीता · 薄伽梵歌
श्रद्धात्रयविभागयोग

第十七章 三種信心之分的瑜伽

Śraddhā-traya-vibhāga-yoga — 依三德而分的信心 · 全 28 節

第十七章承接前章末尾「應以經典為準繩」的提問而起:阿周那問道,那些雖懷信心(śraddhā)卻不依經典規範而行的人,其立場究竟屬於三德中的何者?奎師那由此展開——人的信心隨其與生俱來的本性而分為善良(薩埵 sattva)、激情(羅闍 rajas)、愚昧(答摩 tamas)三類;「人即其信心所成」。

沿此一線,本章逐一以三德判別人所崇拜的對象、所偏好的飲食、所行的祭祀(yajña)、苦行(tapas)與布施(dāna),並把苦行細分為身、語、意三層。末段(17.23 起)闡釋「唵 · 真實 · 至善(OM TAT SAT)」三字作為梵(Brahman)的指稱與一切神聖行動的標記,並以「無信心所行皆為 asat(不真實)」收束全章。

17.1

逐字詳細翻譯

阿周那說:「奎師那啊,有這樣一種人:他們並不依照經典所規定的儀軌去做,卻仍然滿懷虔誠的信心去敬拜、奉獻。請問,這種人所立足的境地、所依止的根本,究竟屬於哪一類?是清淨向上的善良(薩埵),還是躁動求取的激情(羅闍),又或是昏昧無明的愚昧(答摩)呢?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第十六章末了,奎師那以「應以經典(śāstra)為準繩,判別何當為、何不當為」收尾。阿周那由此引出本章的提問:有些人並不刻意違逆正道,只是不依經典而行,卻誠心崇拜——這樣的人該如何歸類?

這一問極具份量:它把焦點從「行為的外在形式」轉向行為背後的「信心(śraddhā)」。奎師那的回答(自 17.2 起)並不簡單地斥之為錯,而是指出:信心本身也有高下之分,端看它由何種「德(guṇa)」所主導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अर्जुन उवाच ये शास्त्रविधिमुत्सृज्य यजन्ते श्रद्धयान्विताः ।
तेषां निष्ठा तु का कृष्ण सत्त्वमाहो रजस्तमः ॥ १ ॥
arjuna uvāca
ye śāstra-vidhim utsṛjya yajante śraddhayānvitāḥ ।
teṣāṁ niṣṭhā tu kā kṛṣṇa sattvam āho rajas tamaḥ ॥ 1 ॥
17.2

逐字詳細翻譯

至尊主(薄伽梵)說:「一切受身體所束縛的眾生,其信心都是從各自與生俱來的本性中自然生出的,而且可以分成三種:一種是清淨向上的善良(薩埵)之信,一種是躁動求取的激情(羅闍)之信,還有一種是昏昧無明的愚昧(答摩)之信。現在就請你仔細聽我分別解說。」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奎師那的回答先定下全章的綱領:信心並非單一之物,而是「由本性所生(svabhāva-jā)」,因而隨善良、激情、愚昧三德而分為三類。

關鍵在於 svabhāva-jā(生於本性)一語——它呼應了前文「業與三德塑造性格」的教義:人此生的信心傾向,源自過往累積的習氣與心性。這意味著信心不是憑空的選擇,而有其因果脈絡;但它也並非命定不變——後文的教誨,正是要引人把信心提升至善良乃至超越三德的層次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श्रीभगवानुवाच त्रिविधा भवति श्रद्धा देहिनां सा स्वभावजा ।
सात्त्विकी राजसी चैव तामसी चेति तां श्रृणु ॥ २ ॥
śrī-bhagavān uvāca
tri-vidhā bhavati śraddhā dehināṁ sā svabhāva-jā ।
sāttvikī rājasī caiva tāmasī ceti tāṁ śṛṇu ॥ 2 ॥
17.3

逐字詳細翻譯

婆羅多的後裔(阿周那)啊,每一個人的信心,都會與他內在的心性、本質傾向彼此相應、互相契合。可以說,人根本上就是由他的信心所構成的:一個人懷著什麼樣的信心,他這個人實際上就是什麼樣子——你信靠、嚮往什麼,你就成為什麼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節是全章的樞紐格言:「人即其信心所成(śraddhā-mayo 'yaṁ puruṣaḥ)」,末句 yo yac-chraddhaḥ sa eva saḥ——「一個人信什麼,他就是什麼」——尤為精煉。

此處 sattva 一字不作「善良德」解,而指「內在心性、本質傾向」;故 sattvānurūpā 意為「信心隨各人的心性而定」。其哲學寓意深遠:信心不只是外在的觀念,更是塑造一個人存在樣態的核心力量。你長期信靠、嚮往、託付身心的對象,會反過來形塑你成為何種人。因此修行之道,根本上是一條「淨化並提升信心」的道路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सत्त्वानुरूपा सर्वस्य श्रद्धा भवति भारत ।
श्रद्धामयोऽयं पुरुषो यो यच्छ्रद्धः स एव सः ॥ ३ ॥
sattvānurūpā sarvasya śraddhā bhavati bhārata ।
śraddhā-mayo 'yaṁ puruṣo yo yac-chraddhaḥ sa eva saḥ ॥ 3 ॥
17.4

逐字詳細翻譯

處於善良(薩埵)狀態的人,所敬拜的是清淨光明的天神;處於激情(羅闍)狀態的人,所敬拜的是掌管財富權勢的夜叉、以及耽於享樂與報復的羅剎;至於那些陷在愚昧(答摩)狀態裡的人,則去祭拜亡靈、餓鬼與種種鬼魅精怪之類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奎師那以「崇拜的對象」具體說明三類信心的差異:善良者所嚮往的,是清淨、光明、賜予智慧與福祉的天神;激情者趨向掌握權勢財富的夜叉、羅剎;愚昧者則祈求亡靈鬼魅。

其要旨並非排斥某種崇拜對象,而是揭示一條原則:「人所崇拜的對象,反映並強化其內在的德。」所求愈是清淨無私,信心便愈趨善良;所求愈是執取畏怖,信心便愈墮愚昧。崇拜對象因而成了照見自我心性的一面鏡子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यजन्ते सात्त्विका देवान्यक्षरक्षांसि राजसाः ।
प्रेतान्भूतगणांश्चान्ये यजन्ते तामसा जनाः ॥ ४ ॥
yajante sāttvikā devān yakṣa-rakṣāṁsi rājasāḥ ।
pretān bhūta-gaṇāṁś cānye yajante tāmasā janāḥ ॥ 4 ॥
17.5–17.6

逐字詳細翻譯

有些人滿心虛偽做作、自高自大(我慢),又被內心的欲望與貪著所驅策,於是去從事種種經典根本不允許、嚴酷而可怕的苦行。這些人愚昧無知,不但白白折磨、摧殘構成自己身體的五大元素(也就是肉身本身),同時也傷害了安住在他們身體之內的我(至尊主)。你要明白:這樣的人,內心懷抱的乃是阿修羅(魔性、與神性背道而馳)的決心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在轉入飲食、祭祀、布施的三德分類前,奎師那先標出一種極端的反面案例:經典所不許可的「可怖苦行」。這類苦行的問題不在於辛苦,而在於其動機——出於虛偽(dambha)、我慢(ahaṅkāra)、欲望(kāma)與貪著(rāga)。

最深刻的一筆是:「他們折磨內處身中的我(māṁ … antaḥ-śarīra-stham)」。奎師那以「至尊主居於一切眾生心中」的教義指出——盲目的自我摧殘,等於傷害寓於身內的神性本身。真正的苦行應淨化身心、趨近神聖;唯有這種對抗、傲慢、傷人傷己的苦修,才被判為「阿修羅的決心(āsura-niścaya)」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अशास्त्रविहितं घोरं तप्यन्ते ये तपो जनाः ।
दम्भाहङ्कारसंयुक्ताः कामरागबलान्विताः ॥ ५ ॥
कर्षयन्तः शरीरस्थं भूतग्राममचेतसः ।
मां चैवान्तःशरीरस्थं तान्विद्ध्यासुरनिश्चयान् ॥ ६ ॥
aśāstra-vihitaṁ ghoraṁ tapyante ye tapo janāḥ ।
dambhāhaṅkāra-saṁyuktāḥ kāma-rāga-balānvitāḥ ॥ 5 ॥
karṣayantaḥ śarīra-sthaṁ bhūta-grāmam acetasaḥ ।
māṁ caivāntaḥ-śarīra-sthaṁ tān viddhy āsura-niścayān ॥ 6 ॥
17.7

逐字詳細翻譯

不只是信心如此,就連每個人所偏好、所喜愛的飲食,也同樣可以分成三種;而祭祀、苦行與布施這三件事,也都各自分為這三類。現在請聽我為你一一說明它們彼此之間的差別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節是後續四組分類的總綱:奎師那宣告,三德的分判將被推展到日常生活的四個層面——飲食、祭祀(yajña)、苦行(tapas)、布施(dāna)。

把「飲食」也納入三德之分,是極具實踐意味的一步:它表明修行並非僅關乎抽象的信仰或儀式,更滲透到最尋常的起居選擇之中。你吃什麼、如何吃,同樣反映並塑造著你的德性。下文 17.8–10 即逐一展開三類飲食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आहारस्त्वपि सर्वस्य त्रिविधो भवति प्रियः ।
यज्ञस्तपस्तथा दानं तेषां भेदमिमं श्रृणु ॥ ७ ॥
āhāras tv api sarvasya tri-vidho bhavati priyaḥ ।
yajñas tapas tathā dānaṁ teṣāṁ bhedam imaṁ śṛṇu ॥ 7 ॥
17.8

逐字詳細翻譯

有一類食物,能夠延長壽命,增進生命的精純活力、增強體力,並帶來健康、安樂與內心的愉悅滿足;這類食物滋味甘美、含有油脂而滋潤、紮實而能持久供養身體,吃起來也令人歡喜舒適。這正是處於善良(薩埵)狀態的人所喜愛的飲食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善良(薩埵)類食物的判準,不在於奢儉或口味,而在於其長遠效果:能滋養生命、增進健康與內心的安寧愉悅。其特徵詞——甘美、滋潤、紮實、悅心——勾勒出一種溫和、平衡、可持續的飲食。

哲學寓意在於:薩埵之物帶來的快樂是「向上、長久」的,它使身心趨於澄明安定,反過來支持禪修與智慧的生起。飲食的選擇因而被視為修養德性的一環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आयुःसत्त्वबलारोग्यसुखप्रीतिविवर्धनाः ।
रस्याः स्निग्धाः स्थिरा हृद्या आहाराः सात्त्विकप्रियाः ॥ ८ ॥
āyuḥ-sattva-balārogya-sukha-prīti-vivardhanāḥ ।
rasyāḥ snigdhāḥ sthirā hṛdyā āhārāḥ sāttvika-priyāḥ ॥ 8 ॥
17.9

逐字詳細翻譯

另有一類食物,味道辛辣、酸、過鹹、過於燙熱、辛烈刺激、乾澀,並且吃下去會令人燒灼難受。這類食物正是處於激情(羅闍)狀態的人所偏好的;然而它們最終會招來身心的痛苦、憂愁與疾病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激情(羅闍)類食物以強烈的刺激性為特徵:辛、酸、鹹、燙、烈、乾、灼。它們帶來的滿足是即時而亢奮的,卻在後續招致「痛苦、憂愁、疾病」。

這正對應羅闍的本性——躁動、貪求、追逐當下的快感。羅闍之物的快樂「先甜後苦」,與薩埵之物的「先平後安」恰成對照。奎師那藉飲食之喻提醒:凡只圖刺激而不顧後果者,終將反受其害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कट्वम्ललवणात्युष्णतीक्ष्णरूक्षविदाहिनः ।
आहारा राजसस्येष्टा दुःखशोकामयप्रदाः ॥ ९ ॥
kaṭv-amla-lavaṇāty-uṣṇa-tīkṣṇa-rūkṣa-vidāhinaḥ ।
āhārā rājasasyeṣṭā duḥkha-śokāmaya-pradāḥ ॥ 9 ॥
17.10

逐字詳細翻譯

至於那種放置太久、已不新鮮、滋味與養分都已流失、發出腐臭、隔夜變質的食物,甚至是別人吃剩的殘羹、以及污穢而不堪供奉的不潔之物——這些正是陷於愚昧(答摩)狀態的人所喜愛的飲食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愚昧(答摩)類食物以陳腐、敗壞、不潔為特徵——失味、腐臭、隔夜、殘餘而不堪供祭。這類食物既不滋養生命,也無清淨之氣,徒然使身心趨於昏沉、晦暗與惰性。

三類飲食至此構成一條清晰的階梯:薩埵者滋養而清淨、羅闍者刺激而躁動、答摩者陳腐而昏沉。其要旨並非繁瑣的飲食戒律,而是揭示一個原則——外在的選擇與內在的德性互為因果,澄明之心自然趨向澄明之食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यातयामं गतरसं पूति पर्युषितं च यत् ।
उच्छिष्टमपि चामेध्यं भोजनं तामसप्रियम् ॥ १० ॥
yāta-yāmaṁ gata-rasaṁ pūti paryuṣitaṁ ca yat ।
ucchiṣṭam api cāmedhyaṁ bhojanaṁ tāmasa-priyam ॥ 10 ॥
17.11

逐字詳細翻譯

如果一場祭祀,是由不貪圖任何回報的人,按照經典所規定的儀軌來舉行,而且舉行的人收攝心念、堅定地認定「這本來就是我應當奉行的本分(並非為了換取好處)」——那麼,這樣的祭祀就是屬於善良(薩埵)的祭祀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由此進入祭祀(yajña)的三德之分。善良之祭的兩大特徵:其一,不貪求果報(aphala-ākāṅkṣa);其二,依經典規範而行(vidhi-dṛṣṭa)。

更深的判準在動機上的一念:「yaṣṭavyam eva——這本是應當奉行的」。也就是說,行祭者把祭祀視為一種本分(dharma),而非交易。這正呼應全書的核心教義「無所執著地履行義務(niṣkāma-karma)」——把儀式從「求取回報的手段」,提升為「無私奉行的責任」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अफलाकाङ्क्षिभिर्यज्ञो विधिदृष्टो य इज्यते ।
यष्टव्यमेवेति मनः समाधाय स सात्त्विकः ॥ ११ ॥
aphalākāṅkṣibhir yajño vidhi-dṛṣṭo ya ijyate ।
yaṣṭavyam eveti manaḥ samādhāya sa sāttvikaḥ ॥ 11 ॥
17.12

逐字詳細翻譯

婆羅多族中最尊貴的人(阿周那)啊,然而另有一種祭祀,是為了求取某種回報、又為了在人前炫耀誇示而舉行的。你要明白,這樣的祭祀就是屬於激情(羅闍)的祭祀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激情之祭恰與善良之祭相對:它同樣可能形式齊備,但動機已然變質——「為求果報(phalam abhisandhāya)」並「為了炫耀(dambha-artham)」。

這兩個動機點出羅闍的本質:有所圖、有所炫。祭祀在此淪為換取福報的交易,或彰顯地位的表演。值得注意的是,外在儀軌可能挑不出毛病,差別僅在那看不見的「存心」——足見《薄伽梵歌》一貫的立場:行為的價值,最終由動機而非形式決定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अभिसंधाय तु फलं दम्भार्थमपि चैव यत् ।
इज्यते भरतश्रेष्ठ तं यज्ञं विद्धि राजसम् ॥ १२ ॥
abhisandhāya tu phalaṁ dambhārtham api caiva yat ।
ijyate bharata-śreṣṭha taṁ yajñaṁ viddhi rājasam ॥ 12 ॥
17.13

逐字詳細翻譯

至於一場祭祀,如果不依照經典的規範,不向眾人分施食物,不誦念吠陀的真言(咒語讚頌),不向主持的祭司獻上應有的酬謝供養,而且舉行時內心毫無信心可言——這樣的祭祀,就被稱為愚昧(答摩)的祭祀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愚昧之祭以一連串的「缺失(-hīna/-virahita)」為標誌:無規範、不施食、無真言、無供奉,而最關鍵的是——毫無信心(śraddhā-virahita)。

呼應 17.3「人即其信心所成」,這裡指出:祭祀若抽空了信心,便只剩無意義的軀殼。答摩之祭既無正確的形式,更無內在的虔誠,因而被判為最低的一類。三類祭祀至此構成階梯——無私的本分(薩埵)、求報的交易(羅闍)、空洞的形式(答摩)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विधिहीनमसृष्टान्नं मन्त्रहीनमदक्षिणम् ।
श्रद्धाविरहितं यज्ञं तामसं परिचक्षते ॥ १३ ॥
vidhi-hīnam asṛṣṭānnaṁ mantra-hīnam adakṣiṇam ।
śraddhā-virahitaṁ yajñaṁ tāmasaṁ paricakṣate ॥ 13 ॥
17.14

逐字詳細翻譯

禮敬、奉事天神、婆羅門、上師與有智慧的人;保持身體與環境的潔淨;待人坦率正直;克制情欲、守持梵行;以及不傷害任何眾生(非暴力)——以上這些用身體去實踐的善行與自律,合稱為「身體的苦行」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由此進入苦行(tapas)的另一種分類:先按「身、語、意」三個層面(17.14–16),再按三德判別其品質(17.17–19)。本節為身體的苦行(śārīra tapas)。

值得注意的是,這裡的「苦行」並非自我折磨,而是一系列善行與自律:對神聖與師長的禮敬、身心的潔淨、為人的正直、欲望的節制、對眾生的不害。這重新定義了 tapas——它不是受苦,而是「以行動鍛鍊與淨化身體」,使身成為承載德性的清淨器皿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देवद्विजगुरुप्राज्ञपूजनं शौचमार्जवम् ।
ब्रह्मचर्यमहिंसा च शारीरं तप उच्यते ॥ १४ ॥
deva-dvija-guru-prājña-pūjanaṁ śaucam ārjavam ।
brahmacaryam ahiṁsā ca śārīraṁ tapa ucyate ॥ 14 ॥
17.15

逐字詳細翻譯

說話時,言語不會使人不安煩擾,內容真實不虛,既中聽悅耳又對人有益;再加上經常研讀、誦持經典(吠陀)——把這些用言語去修練的功夫合在一起,就稱為「言語的苦行」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言語的苦行(vāṅ-maya tapas)由四個並列的德目構成,而它們之間存在一種微妙的平衡:言語須同時「真實(satya)」又「悅耳有益(priya-hita)」,且「不令人煩擾(anudvega-kara)」。

這組標準的智慧在於:真話不可傷人,悅耳不可虛假——真實與慈悲必須兼顧。再加上「研習經典(svādhyāya)」,言語的修行便涵蓋了「說」與「誦」兩面。語言被視為極強的力量,故善用言語本身即是一種深刻的自我鍛鍊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अनुद्वेगकरं वाक्यं सत्यं प्रियहितं च यत् ।
स्वाध्यायाभ्यसनं चैव वाङ्मयं तप उच्यते ॥ १५ ॥
anudvega-karaṁ vākyaṁ satyaṁ priya-hitaṁ ca yat ।
svādhyāyābhyasanaṁ caiva vāṅ-mayaṁ tapa ucyate ॥ 15 ॥
17.16

逐字詳細翻譯

內心保持澄澈而安詳、待人溫和善良、能於內在沉靜(靜默,不只是不出聲,更是心念的安定)、能調伏並克制自己的心念,以及讓自己的存心與情感都歸於純淨——把這些針對內心所下的功夫合在一起,就稱為「心意的苦行」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心意的苦行(mānasa tapas)是三層中最內在、也最根本的一層——因為身與語的苦行,最終都源於心。

這五項——心的澄澈、溫和、靜默、自制、存心純淨——共同指向一種內在的安定與清明。其中 bhāva-saṁśuddhi(存心的純淨)尤為要旨:它呼應前文一再強調的「動機」,意味著真正的苦行不在外顯的姿態,而在那看不見的內心是否澄淨。身、語、意三者俱淨,苦行方為圓滿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मनःप्रसादः सौम्यत्वं मौनमात्मविनिग्रहः ।
भावसंशुद्धिरित्येतत्तपो मानसमुच्यते ॥ १६ ॥
manaḥ-prasādaḥ saumyatvaṁ maunam ātma-vinigrahaḥ ।
bhāva-saṁśuddhir ity etat tapo mānasam ucyate ॥ 16 ॥
17.17

逐字詳細翻譯

前面所說身、語、意這三個層面的苦行,如果是由心志專注、與瑜伽相應、又不貪求任何果報的人,懷著至高無上的信心去修持,那麼這樣的苦行就被稱為善良(薩埵)的苦行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承前三節(身、語、意三層苦行),本節給出善良苦行(sāttvika tapas)的判準:其一是「無上的信心(parā śraddhā)」,其二是「不貪求果報」與「心志專注(yukta)」。

同一套身語意的修行,因動機與心態不同而落入不同的德。當它出於至誠的信心、不為回報、心念專一時,便是薩埵——這呼應 17.11 善良之祭的精神:無私、虔誠、收攝其心。可見三德之分的核心,始終落在「為何而行」與「以何心而行」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श्रद्धया परया तप्तं तपस्तत्ित्रविधं नरैः ।
अफलाकाङ्क्षिभिर्युक्तैः सात्त्विकं परिचक्षते ॥ १७ ॥
śraddhayā parayā taptaṁ tapas tat tri-vidhaṁ naraiḥ ।
aphalākāṅkṣibhir yuktaiḥ sāttvikaṁ paricakṣate ॥ 17 ॥
17.18

逐字詳細翻譯

如果有人修苦行,是為了博取別人的尊敬、贏得名譽聲望、受人崇拜敬奉,並且夾雜著炫耀做作的心——這樣的苦行在這裡被稱為激情(羅闍)的苦行;它的根基並不穩固,因此飄忽浮動、無法持久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激情苦行的動機,全在博取他人的目光——尊敬、榮譽、崇拜,並雜以炫耀(dambha)。它與善良苦行的「無上信心、不求回報」恰成鮮明對比。

奎師那以兩個詞點破其命運:「浮動(cala)」與「不能持久(adhruva)」。因為這種苦行的根基繫於外在的掌聲,一旦無人喝采便難以為繼。凡建立在「求人讚許」之上的修行,其價值與壽命都隨他人眼光而動搖——這正是羅闍之行的內在脆弱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सत्कारमानपूजार्थं तपो दम्भेन चैव यत् ।
क्रियते तदिह प्रोक्तं राजसं चलमध्रुवम् ॥ १८ ॥
satkāra-māna-pūjārthaṁ tapo dambhena caiva yat ।
kriyate tad iha proktaṁ rājasaṁ calam adhruvam ॥ 18 ॥
17.19

逐字詳細翻譯

如果有人出於愚昧迷亂的固執己見,用折磨、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去修苦行,或者修苦行的用意根本就是為了毀傷、滅除他人——這樣的苦行,就被稱為愚昧(答摩)的苦行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愚昧苦行是三類中最具破壞性的一種,其特徵有二:一是出於「愚妄的執念(mūḍha-grāha)」而自我折磨,二是「為了傷害他人(parasya utsādana-artham)」。

這正回應了 17.5–6 開篇所斥的「可怖苦行」——盲目、傷己、害人。它與 ahiṁsā(不害,見 17.14)截然對立:真正的苦行淨化自他,答摩之行卻摧殘自他。三類苦行至此構成完整階梯——淨化(薩埵)、炫耀(羅闍)、毀傷(答摩)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मूढग्राहेणात्मनो यत्पीडया क्रियते तपः ।
परस्योत्सादनार्थं वा तत्तामसमुदाहृतम् ॥ १९ ॥
mūḍha-grāheṇātmano yat pīḍayā kriyate tapaḥ ।
parasyotsādanārthaṁ vā tat tāmasam udāhṛtam ॥ 19 ॥
17.20

逐字詳細翻譯

如果一份布施,是出於「施捨本來就是我應當去做的本分」這樣的存心,在合宜的地點、合宜的時機,給予合宜而值得的對象,並且施與的是一個無法回報自己的人——那麼,這樣的布施就被認定為善良(薩埵)的布施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由此進入布施(dāna)的三德之分。善良之施的判準與善良之祭(17.11)一脈相承:以「應當施與(dātavyam)」的本分之心而行,且不求回報——特別點出施與「無從回報之人(anupakārin)」。

更進一層,薩埵之施講究地點、時間、對象(deśe kāle pātre)三者的合宜——這意味著善良的布施不只動機純正,還須有明辨的智慧:在對的時機,把該給的,給予真正需要而值得的人。真正的慷慨,是無私與智慧的結合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दातव्यमिति यद्दानं दीयतेऽनुपकारिणे ।
देशे काले च पात्रे च तद्दानं सात्त्विकं स्मृतम् ॥ २० ॥
dātavyam iti yad dānaṁ dīyate 'nupakāriṇe ।
deśe kāle ca pātre ca tad dānaṁ sāttvikaṁ smṛtam ॥ 20 ॥
17.21

逐字詳細翻譯

然而,如果一份布施,是為了讓對方日後回報自己,或是著眼於、盼望換得某種好處果報,又或者是心不甘、情不願,帶著不悅而勉強給出的——那麼,這樣的布施就被認定為激情(羅闍)的布施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激情之施的關鍵字是「回報」與「勉強」。它或為求對方還報(pratyupakāra),或盼換得某種福報(phala),又或「不甘願地(parikliṣṭam)」而施。

這正對應羅闍「有所圖」的本性:施捨成了投資或交易,而非無私的給予。「勉強而施」尤其耐人尋味——縱然手上做了布施,內心卻百般不捨,這份內在的吝惜便使行為墮入羅闍。可見布施的德性,同樣由施者那一念心境所決定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यत्तु प्रत्युपकारार्थं फलमुद्दिश्य वा पुनः ।
दीयते च परिक्लिष्टं तद्दानं राजसं स्मृतम् ॥ २१ ॥
yat tu pratyupakārārthaṁ phalam uddiśya vā punaḥ ।
dīyate ca parikliṣṭaṁ tad dānaṁ rājasaṁ smṛtam ॥ 21 ॥
17.22

逐字詳細翻譯

如果一份布施,是在不合宜的地點與時機給出的,施與的又是不適當、不值得的對象,而且給的時候毫無敬意、態度草率,甚至帶著輕視藐慢之心——那麼,這樣的布施就被稱為愚昧(答摩)的布施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愚昧之施恰是善良之施(17.20)的全面反面:地點時間不合宜、對象不值得,更兼「無敬意(asat-kṛta)」與「輕慢(avajñāta)」。

此節點出一個深刻之處:布施的方式與態度,往往比布施之物更重要。同樣是給予,若以鄙夷輕蔑之心施捨,便會羞辱受者、敗壞善行,使之墮入答摩。三類布施至此構成階梯——無私而明智(薩埵)、求報而勉強(羅闍)、輕慢而失當(答摩)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अदेशकाले यद्दानमपात्रेभ्यश्च दीयते ।
असत्कृतमवज्ञातं तत्तामसमुदाहृतम् ॥ २२ ॥
adeśa-kāle yad dānam apātrebhyaś ca dīyate ।
asat-kṛtam avajñātaṁ tat tāmasam udāhṛtam ॥ 22 ॥
17.23

逐字詳細翻譯

「唵 · 真實 · 至善(OM TAT SAT)」——相傳這三個字,是用來指稱那至高絕對的梵(Brahman)的三重名號。早在太初之時,婆羅門(祭司)、各部吠陀經典、以及種種祭祀,就是依著這三個字而被創立、制定出來的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章的最後一段(17.23–28)轉入一個莊嚴的主題:「唵 · 真實 · 至善(OM TAT SAT)」——這三個音節相傳是梵(Brahman)的三重指稱。

請注意此處的校正:本節梵文實以 ॐ(oṁ)起首,誦作「oṁ tat sad iti」;某些傳本的天城體 TEXT 略去了起首的 ॐ,須據文義補回。奎師那宣告:太初時婆羅門、吠陀、祭祀皆「由這三字所創立」——意即一切神聖傳統,皆以梵的這三重名號為根本。下文三節即逐一闡釋 OM、TAT、SAT 各自在神聖行動中的意義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ॐ तत्सदिति निर्देशो ब्रह्मणस्त्रिविधः स्मृतः ।
ब्राह्मणास्तेन वेदाश्च यज्ञाश्च विहिताः पुरा ॥ २३ ॥
oṁ tat sad iti nirdeśo brahmaṇas tri-vidhaḥ smṛtaḥ ।
brāhmaṇās tena vedāś ca yajñāś ca vihitāḥ purā ॥ 23 ॥
17.24

逐字詳細翻譯

正因為如此,那些闡釋梵、傳習吠陀的人,在從事各種依經典規範所定的祭祀、布施與苦行之前,向來都先唱誦「唵(OM)」這個音,然後才展開這些神聖的行動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節闡釋三字中的第一字——「唵(OM)」的用法。傳習吠陀的人,在展開任何祭祀、布施、苦行之前,都先唱誦「唵」。

其寓意在於:以「唵」起始,是把行動奉獻給梵、安立於神聖之中的一個標記。它如同一句莊嚴的開場——提醒行者,這一切作為的根源與歸宿都是那至高絕對者。聲音在此成為連通人事與神聖的橋樑:一音既出,凡俗之行便被導向超越的意趣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तस्मादोमित्युदाहृत्य यज्ञदानतपःक्रियाः ।
प्रवर्तन्ते विधानोक्ताः सततं ब्रह्मवादिनाम् ॥ २४ ॥
tasmād oṁ ity udāhṛtya yajña-dāna-tapaḥ-kriyāḥ ।
pravartante vidhānoktāḥ satataṁ brahma-vādinām ॥ 24 ॥
17.25

逐字詳細翻譯

那些一心追求解脫的人,則口中稱念「真實(TAT,意指那超越一切的梵)」,藉此把行動的果實交託出去、自己不貪求任何回報,然後才去舉行種種祭祀與苦行,以及各式各樣的布施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本節闡釋第二字——「真實(TAT)」。「Tat」即梵文的「那」,指向那無可名狀、超越一切的梵。

關鍵在於:稱說「Tat」而行,意味著「不貪求果報(anabhisandhāya phalam)」——把行動的果實全然交託於那超越的真實,自己不予執取。值得注意的是,這正是「追求解脫者(mokṣa-kāṅkṣin)」的標記:與只求福報者不同,他們行祭、修苦行、布施,皆為趨向解脫而非積累功德。藉「Tat」一字,行動由「求果」昇華為「捨果」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तदित्यनभिसन्धाय फलं यज्ञतपःक्रियाः ।
दानक्रियाश्च विविधाः क्रियन्ते मोक्षकाङ्क्षिभिः ॥ २५ ॥
tad ity anabhisandhāya phalaṁ yajña-tapaḥ-kriyāḥ ।
dāna-kriyāś ca vividhāḥ kriyante mokṣa-kāṅkṣibhiḥ ॥ 25 ॥
17.26–17.27

逐字詳細翻譯

普利妲之子(阿周那)啊,「至善(SAT)」這個字,一方面用來表達「真實的存在、實有」的意思,另一方面也用來表達「良善、賢善」的意思;同樣地,它還用來指稱一切值得稱許的善行。此外,一個人在祭祀、苦行與布施之中堅定不移、安住其中的那種狀態,也被稱為「SAT」;而凡是為了那至高的目標(梵)而做的一切作為,也都同樣被稱為「SAT」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這兩節闡釋第三字——「至善(SAT)」,其義最為豐厚。「Sat」一詞兼含「真實的存在(sad-bhāva)」與「良善(sādhu-bhāva)」雙重意涵——在印度思想中,真實與良善本是一體:唯有真實者方為善,唯有善者方為真實存在。

奎師那進而把「Sat」的用法層層擴展:它指一切值得讚許的善行,指人在祭祀、苦行、布施中的堅定安住(sthiti),更指「為梵而行(tad-arthīya)」的一切作為。如此,「Sat」便從一個哲學概念,化為日常神聖行動的印記——凡安立於真實、趨向至高者的作為,皆可冠以「Sat」之名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सद्भावे साधुभावे च सदित्येतत्प्रयुज्यते ।
प्रशस्ते कर्मणि तथा सच्छब्दः पार्थ युज्यते ॥ २६ ॥
यज्ञे तपसि दाने च स्थितिः सदिति चोच्यते ।
कर्म चैव तदर्थीयं सदित्येवाभिधीयते ॥ २७ ॥
sad-bhāve sādhu-bhāve ca sad ity etat prayujyate ।
praśaste karmaṇi tathā sac-chabdaḥ pārtha yujyate ॥ 26 ॥
yajñe tapasi dāne ca sthitiḥ sad iti cocyate ।
karma caiva tad-arthīyaṁ sad ity evābhidhīyate ॥ 27 ॥
17.28

逐字詳細翻譯

普利妲之子(阿周那)啊,凡是在毫無信心的情況下所獻上的祭供、所施與的布施、所修持的苦行,以及一切像這樣(缺乏信心)而做出的行動,都被稱為「不真實(asat,沒有真實價值)」;這樣的行動,無論是在今生此世,還是在身故之後的來世,都無法帶來任何真正的益處。

白話解說與哲學寓意

全章以一記強烈的反面總結收束,與「SAT」恰成對照:凡「不懷信心(aśraddhayā)」而行的祭供、布施、苦行,皆被稱為「asat(不真實、無實)」——並斷言它「在此世與來世皆無益」。

這一節呼應並完成了本章開篇 17.1–3 的主題:信心(śraddhā)才是一切神聖行動的命脈。儀式縱然形式完備,若抽空了信心,便成了無根的空殼,既不能在今生帶來真實的提升,也無法在來世結出善果。於是全章首尾相扣——從「人即其信心所成」起,到「無信心則一切歸於 asat」終。其終極勸勉是:以至誠的信心,把日常的飲食、祭祀、苦行與布施,全然安立於那「OM TAT SAT」所指的至高真實之中。

梵文原典(天城體 · IAST)

अश्रद्धया हुतं दत्तं तपस्तप्तं कृतं च यत् ।
असदित्युच्यते पार्थ न च तत्प्रेत्य नो इह ॥ २८ ॥
aśraddhayā hutaṁ dattaṁ tapas taptaṁ kṛtaṁ ca yat ।
asad ity ucyate pārtha na ca tat pretya no iha ॥ 28 ॥